我最早的记忆，是跟着妈妈放羊。
我五岁那年，有一天，爸爸妈妈都有事，让我临时管一下羊。我带着刚会走路的弟弟，在家门前的南山上放羊。很快，羊群散成很大一片，我害怕了，担心羊会丢，我突然意识到责任的重大。我想把羊群聚拢在一起，但是羊并不听话，我几番努力都失败了。我无能为力，便和弟弟嚎啕大哭起来。这是我五岁之前的最为深刻的记忆。
从那以后，我就成为一名羊倌了。羊是很温顺的动物，但公羊不是。羊群里有一头大公羊，不知为什么只有很短的角，大概是从前的主人嫌它脾气暴躁，怕它惹祸，把它的角锯掉了。我便叫它“大秃驴子”。这大秃驴子见我很小，就欺负我，稍有不顺，就来顶我。我对付大秃驴子的办法是快速倒地，它只要见我倒地，就不再攻击我了。然而有一次它向我顶来时的速度太快，我倒地后它没有刹住脚，踩到了我的身上，使我疼痛不已。现在回想起来，真有些后怕，也幸亏那头公羊没有角。后来，那头大秃驴子被我爸爸狠狠地教训了一顿，此后它再也不敢欺负我了，我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。
然而让我害怕的事情还是有的，放羊时经常会遇到蛇，蛇是很吓人的动物。慢慢地，见蛇见得多了，也就不怕了。然而当蛇突然出现在脚下的时候，我还会吓一跳的。当然，这种情形不常见。我怕蛇，蛇也怕我；我见到蛇就远远地躲开了，蛇见到我也远远地躲开了。只有当我们都没有注意到对方时，才会近距离接触。虽然这种情形很少遇到，但是每年都会遇到一两次。我看到的蛇大多是叫做“野鸡脖子”的蛇，这是一种性情相当温顺的蛇，我从未听说过野鸡脖子蛇攻击过人。三十年后，当我通过互联网了解到这种蛇竟然也有毒时，我感到十分意外。总之，在我意识到遇见蛇是一件极其平常并且没什么危险的事情之后，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，我的任务就是放好羊。
我父母那一辈的人几乎都见过狼，然而我小的时候已经看不见狼了，虽然偶尔听说有人见到狼，但是我从来没有遇到狼。其他的小动物对我和羊没有任何威胁。那时的民风十分淳朴，也没有偷羊的坏人。因此，我和羊是安全的，然而安全并非是绝对的。在离村三里外的地方，有一块洼地，面积只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。其中生长着一种野芹菜，是有毒的。羊吃了之后，肚子会胀得圆圆的，然后痛苦地死去。那时的农村几乎不使用农药，我只要不让羊吃了这种野芹菜就行。我从小就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，不做危险的事情。因此，我和羊的安全问题都能得到保证。
我为每只羊都取了名字。虽然羊不会说话，但是好像能听懂我的话似的。每当有羊想偷吃庄稼或是干其他坏事的时候，我只要大喊一声，羊听到我叫它的名字后就乖乖地回到羊群里。放羊的最好季节是秋天，特别是在农民收割完庄稼之后，这是食物最多的季节。每年到深秋的时候，羊都长得肥肥的。此后的食物就越来越少，到冬天时，田里光秃秃的，草地上的草也都枯萎了。然而羊的嗅觉很敏锐，可以闻到深埋在土里的红薯，并用它那并不擅长挖土的蹄子把红薯挖出来。不管农民收割得多么干净，总会遗留下来一些高粱、玉米、向日葵之类的东西，特别是埋在土里的红薯、花生。这些东西，羊都能找出来。有时我饿了，就把羊找到的东西抢下来吃。
我和羊朝夕相处，春夏秋冬，天长日久，我和羊之间就有了感情。我可以抱着羊的脖子和羊贴脸，而羊也不会对我的举止感到害怕，我和羊越来越亲密。每当羊趴在草地上休息的时候，我喜欢挨着羊，摸着羊的毛。特别在冬天里，不管天气多么寒冷，厚厚的羊毛里总是热乎乎的。那群羊都是新疆细毛羊，羊毛摸起来的感觉非常好，我放羊的目的就是为了卖羊毛赚钱。现在回想起来，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，我怎么就没想到趴在母羊身边、像小羊羔一样吃奶呢？我本来是有吃羊奶的条件的，当年没有吃羊奶真是一件遗憾的事情。
到我七周岁那年，我该上学了。我也想上学，我是天生的爱读书的人。但是如果我上学，就没人放羊了。我爸爸决定让我再放一年羊。其实我也舍不得羊，于是又放了一年羊。爸爸的决定遭到了所有亲友的反对：“你想让孩子放一辈子羊吗？” 在我八周岁那年，我终于上学了。那时每天下午只有两节课，放学后我便立刻接替妈妈去放羊。总之，放学后、星期天、假期，只要一有空，我就去放羊。
每个学期，班主任老师都要家访。每次家访，老师都对我爸爸说：“别总让孩子放羊，会耽误学业的。”其实我从来不觉得放羊会耽误学业。是的，我几乎不做作业，但凭着天生聪颖，每次考试都得第一名。因为我聪明，老师喜欢我，即使我不做作业，老师也不批评我。然而老师几次三番地和我爸爸这样说，亲戚们也这样说，村里的长辈们也这样说。我爸爸终于顶不住压力，把羊卖了。
我舍不得羊，爸爸也暗自流泪。那群羊每年给我家带来不小的收入，我家就是自从有了那群羊之后才过上好日子的。那群羊卖了五千多元，到了第二年，那群羊值一万多元。我后悔，爸爸也后悔。在那个万元户寥寥无几的年代，全村人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。然而更令人遗憾的是，卖羊换来的钱并没有使我家的生活得到改善。那笔钱被村里的一个人借去买船了，而且一借就再也不还了。直到二十二年后，我妈妈病重，那个人终于在我妈妈临死之前还了那五千元，没有任何利息。那曾是1985年的一笔巨款啊！
羊卖了之后，全家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。羊圈还在，但是里面空空的。后来我家买了六头牛。牛看起来很壮实，哪知道干农活一点不中用？无论是拉车还是耕地，都远远不如骡子，所以没养多久就卖了。
放羊的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。当年放羊时，我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的恩赐。这个世界真是太美了：东边是茂盛的树林，林边有清澈的河水；西边是各色各样的庄稼；南边是苍茫无际的大海，北边是连绵起伏的群山。一年四季，不管从哪个角度看，都是一幅美丽的风景画。我在草地上打滚、翻跟头、编草绳、掏鸟窝、捉昆虫、抓野鸡、追野兔，乐趣无穷。玩累了的时候就躺在草地上，看天上的云，那时的天很蓝。我看着天上的云变幻着各种各样的形状，做着漫无边际的白日梦。傍晚的时候，村子里炊烟袅袅，我赶着一群羊，迎着晚霞回家。那些情景，我永生难忘。有时我想，等我退休之后，还买一群羊来放，然而早已没有可以放羊的草地了。
我想念那群羊。
渔农子
抟土科技
2022年4月13日
